烟囱里“淘”出13万吨碳，河北建滔换了新活法

在河北建滔能源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为河北建滔）厂区，一根带有蓝天白云彩绘的燃煤锅炉烟囱直插云霄。烟囱之下，年设计捕集20万吨二氧化碳的装置正连续稳定运行。

自正式建成以来，这套碳捕集装置已实际捕碳13.67万吨。这些曾直接排向大气的碳，如今代替外购原料，源源不断输送到醋酸生产线——碳自捕成本每吨约290元，比市场价足足低了50元，成为企业竞争的绝对优势。

很少有人能想到，这家靠“捕碳吃碳”活出竞争力的企业，几年前还因关停焦化、甲醇两条主业生产线而濒临绝境。从“排碳买碳”到“捕碳重生”，河北建滔靠一个“碳”字彻底换了活法。

生产线关停后的方向抉择

河北建滔曾是一家实打实的传统煤化工企业。以焦化生产为上游，延伸出甲醇、精苯、醋酸等多条产业链，将各环节中潜在的资源“吃干榨净”。

其中，用煤生产焦炭，回收焦炉煤气生产甲醇和粗苯，甲醇生产过程中产生的尾气氢气供应苯加氢生产线生产纯苯。通过回收焦炉烟道气中的二氧化碳与焦粒、氧气制备一氧化碳，一氧化碳与甲醇供应醋酸生产线生成醋酸。

2020年4月28日，当河北建滔的4.3米焦炉推出最后一孔红焦，推焦车上被贴上封条，焦化、甲醇两条生产线正式“退场”。

“一下子要关停，当时也不知道未来会怎样。”河北建滔热力生产部经理焦玉玺2004年毕业后便来到河北建滔，在甲醇生产线一干就是16年。

生产线的关停源于国家逐步淘汰4.3米及以下焦炉的要求，加之邢台市大气污染防治的现实需要，河北建滔走到命运的十字路口。

“焦化生产线的关停对我们冲击很大，公司勉强维持醋酸生产线和精苯生产线，但原本可以自给的二氧化碳、甲醇等原料全没了。”河北建滔副总经理崔学军告诉记者，关停后几乎所有原料都需要外部采购，成本大幅增加，生产能力明显下降。

这种冲击反映在企业账本上，就是营业额的大幅下降。数据显示，河北建滔2020年营业额为17亿元，相较于2017年降幅高达66%。

若想活下来，河北建滔必须找到新的发展支点。但出路在哪里？近二十年埋头焦化的河北建滔人茫然了。

图为河北建滔厂区。 受访者供图

转机来自国家战略！两条生产线关停5个月后，国家明确提出“双碳”目标。河北建滔管理层认真学习相关会议、文件精神，“双碳”工作中蕴藏的发展机遇让苦苦寻找出路的河北建滔人眼前一亮。

“自2009年醋酸装置投用，二氧化碳一直是我们的主要原料，我们也曾对焦炉烟气中的二氧化碳进行小规模回收利用。”河北建滔总经理赵兵海说，当时公司考虑，虽然焦炉没有了，但有没有可能继续围绕“碳”做些文章。

2015年起，河北建滔便成立了院士工作站指导生产。“企业到底有没有碳利用的空间？”“究竟采用怎样的技术来完善产业链？”“这样的技术预期将达到怎样的效果？”思路转换的第一时间，河北建滔与相关院士进行了沟通。

2021年，在中国工程院院士郝吉明指导下，清华大学李俊华院士团队来到企业现场调研、分析讨论，最终依据河北建滔生产实际形成“燃煤锅炉烟气减污降碳协同治理”技术方案。

“当时大家都感觉到，这条路的确可以试试。”赵兵海回忆道。

围绕一根烟囱的技术攻坚

高达120米的燃煤炉烟囱，是厂区内的最高建筑，也是为厂区提供核心热力源的燃煤锅炉的烟气排放口，每小时约有12万立方米烟气从这里排出。河北建滔的转型，便围绕这根烟囱展开。

清华大学环境学院副研究员陈阵作为李俊华院士团队的一员，从最开始便参与到河北建滔的转型服务中。在他看来，技术简单讲就是对烟囱中的烟气进行碳捕集，然后将捕集的二氧化碳全部回用于生产醋酸。

技术说起来容易，但落地并不轻松，首先便是需要上马成套的碳捕集装置。崔学军细细盘算，河北建滔为碳捕集装置前前后后投入了2亿多元：“要知道，我们2022年全年利润也就2亿多元。这相当于拿出我们一年的利润，公司真是下了很大决心。”

碳捕集装置于2022年2月开工建设，设计碳捕集规模为每年20万吨，装置于2023年4月正式建成。不同于以往的碳捕集技术，这套装置是清华大学科研团队针对工业锅炉烟气特点定制研发，选择在河北建滔开展科技示范工程。

新技术意味着碳捕集率的提升，对于急需降低生产成本的河北建滔来说显然是利好。然而技术过于先进也有烦恼，实验室里验证的技术路线在生产线上运行情况如何没人知道。

图为河北建滔碳捕集利用项目现场。 受访者供图

碳捕集装置建成后，随即转入系统调试阶段。在陈阵的回忆中，那是一段漫长且煎熬的日子。

“工业锅炉烟气本身具有常压、高湿、二氧化碳浓度低、多组分的特性，在工业化过程中需要在低能耗、低物耗的前提下不断调试、改变，确保装置连续稳定运行，满足减污和降碳的要求。”陈阵说。

那一年，陈阵和他的同事们住到了河北建滔厂区。生产现场发现问题，清华团队调试改装，再发现问题，再反馈措施……尽管对技术相当有信心，但调试的绵延无期一度让陈阵感觉非常疲惫。

这种情绪也在河北建滔的员工中蔓延。“碳捕集真的适合作为我们转型发展的方向吗？”“早知道用传统的碳捕集技术就好了，虽然效率低但稳定。”“就这样拖下去，公司是不是就完了？”焦玉玺告诉记者，当时大家有着各种不同的声音，但相同的是对未来的担忧。

如同打仗，军心不能动摇。河北建滔立刻召开会议。会上，企业管理层明确表示开弓没有回头箭，先进技术落地必然经过调试，“双碳”的转型方向一定要坚持。

会后，河北建滔的装置调试继续有序进行。长时间的调试考验着企业的耐心，更考验着企业的资金投入水平。吸收剂替换、处理工艺调整、装置完善补充，每一处都在花钱，这让转型中的河北建滔也开始犯愁。

就在这时，一则消息让河北建滔深感振奋。“我们通过河北省生态环境厅的推荐，获得中国人民银行碳减排支持工具支持1.2亿元资金。”赵兵海说，这一大笔资金无疑是雪中送炭，极大地鼓舞了企业。

终于，在正式建成的8个月后，2024年1月河北建滔碳捕集装置完成调试正式投产，每天向醋酸生产系统供应合格二氧化碳产品气。除计划内停车检修外，装置连续稳定运行。

赵兵海觉得，这样一套先进的碳捕集装置能够落地稳定运行，先进的技术研究和持续的资金投入固然重要，但紧跟“双碳”目标的战略定力也弥足珍贵。

碳捕集撬动的发展红利

一子落而满盘活，碳捕集装置的投产激活了河北建滔整套生产线体系。

崔学军告诉记者，醋酸产业目前竞争激烈，各家企业都在保证质量的前提下降低成本。得益于高效的碳捕集装置，河北建滔醋酸生产的重要原料二氧化碳从完全外购变为基本自给，市场竞争力明显提高。

“现在市场上二氧化碳的价格是340元/吨，而我们自己捕集的成本约290元/吨，价格优势显著。相比于外购，还能省掉把液体二氧化碳加热成气态产生的用电和蒸汽成本。”崔学军和记者算起了经济账。

原材料自给的另外一个优点，就是提升生产的抗风险能力。“我们二氧化碳使用量大，但储存能力弱，所以外购连续性要求高。”焦玉玺说，一旦遇到节假日，危险品运输车辆不允许上高速时，企业生产就可能受到影响。原材料自给便没有这样的问题。

市场上的竞争优势反作用于生产，便是进一步扩大规模的自信。2025年1月，河北建滔年产80万吨醋酸碳利用项目正式投产。加上原有产能，河北建滔已拥有年产140万吨醋酸的能力。

乘着转型之势，河北建滔营收进入了正向循环，成绩单相当漂亮。2025年企业营收从2023年的25.6亿元提升到30亿元，2026年前四个月营收额已近13亿元。

赵兵海感慨道：回过头来看，河北建滔作为一家传统化工业企业，的确是吃上了绿色发展的红利。

碳捕集为河北建滔带来的绝不仅仅是生产上的获益。河北建滔碳捕集装置自建成至今已经过去整整三年。在其运行表现中，两个数据格外引人注目：

第一个数据便是碳捕集总量。截至2026年4月，装置共计捕集13.67万吨二氧化碳。“如果按1亩森林一年大约吸收1.5吨二氧化碳的标准，这套装置捕碳量已经接近十万亩森林一年的二氧化碳吸收总量。”赵兵海这样解释。

第二个数据便是污染物减排量。碳捕集装置的运行，每年能够在原有减排水平的基础上进一步减排二氧化硫和颗粒物等污染物1.14吨。因为碳捕集的存在，河北建滔在减污的同时实现降碳，经济高质量发展与生态环境高水平保护正协同推进。

在企业的介绍栏前，崔学军向记者介绍起河北建滔的发展计划：年产20万吨醋酸制丙烯酸项目及年产40万吨醋酸乙烯项目也在积极筹备中。

从“排碳买碳”到“捕碳重生”，是一个传统化工企业的绿色转型梦想。对河北建滔而言，“碳”的故事远没有结束，生产链仍在延伸，碳捕集正撬动一个更长远、更美丽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