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旧衣“称碳”——温州苍南打通再生纺织绿色贸易通道

走进浙江省温州市苍南县望里镇的再生纺织车间，机器的轰鸣声此起彼伏。工人们将成捆的废旧布料送入开松机，这些曾经被丢弃的布料，即将变身为全新的再生纤维制品。

“相比用新棉花织造衣物，旧衣服经回收再加工制成再生棉纱，究竟能减少多少碳排放？”

这看似平常的问题，因为答案的模糊，正成为制约废旧纺织品循环利用产业向绿色高端化发展的关键堵点。

2025年11月，苍南再生纺织产品碳足迹因子研究项目入选2025年浙江省特色产品碳足迹因子核算项目。该项目由温州市生态环境局苍南分局牵头，联合中国科学院青岛生物能源与过程研究所、国网浙江苍南县供电公司及望里镇再生纺织产业联合会共同攻关，聚焦行业碳核算难点，为县域落实“双碳”战略、推动传统产业绿色转型写下生动注脚。

绿色产业为何数据不“绿”

纺织业是苍南县的特色产业之一，其中废旧纺织品循环再利用产业已深耕近20年，形成从回收分拣、开花纺纱到制造成品的完整产业链。全县相关企业超1300家，年处理废旧纺织品超300万吨，产出再生棉花量相当于新疆棉花年产量的一半以上。产品线丰富多样，从里约奥运会场馆的专用拖把到畅销全球的宠物玩具，销售网络覆盖全球120多个国家和地区。

然而，这个环保产业却在国际市场上遇到了一个尴尬局面。

随着欧盟碳边境调节机制等国际绿色贸易规则的相继落地，碳足迹正成为继价格、质量之后又一张全球贸易的入场券。按照新规，产品若想进入欧盟市场，必须提供精确可信的碳排放数据。

“我们明明做的是环保产业，可拿出来的碳数据却不漂亮。”从事再生纱线出口多年的企业主彭先生道出了行业的普遍焦虑。这种“本质低碳，数据不绿”的困境，源于两大核算瓶颈。

首先是行业普遍采用的全球平均碳排放因子（IPCC通用因子），如同一把粗糙的尺子，无法衡量苍南本地清洁能源与特色工艺的真实减排效益，导致整体碳足迹被高估。

更复杂的难题在于“混纺”。当一件棉涤混纺的旧衬衫被回收后，其碳排放如何在不同的纤维组之间科学分配？国内长期缺乏公认的分配规则。这使得苍南出口企业面对欧盟产品环境足迹（PEFCR）等规则时，往往被动接受高估值，碳成本被抬高。

“这就像考试时，我们明明有自己的答案，考官却规定必须按他指定的公式算分。”望里镇再生纺织产业联合会会长董文怡打了个比方。

两把“标尺”量准碳足迹

苍南再生纺织产品研究项目瞄准的，正是碳足迹核算体系中最基础也最关键的环节——碳足迹因子。

“可以把它理解为计算碳足迹的标准砝码。”中国科学院青岛生物能源与过程研究所张允峰解释道。例如，生产1千克再生棉纱究竟会产生多少碳排放？这个基础数值就是碳足迹因子。

项目目标是为再生纺织品的碳减排效益提供本地化的“度量衡”，构建全国首个针对再生资源梯级利用场景的精细化碳因子库。“梯级利用”是指废旧纺织品经回收处理后，可以流向不同应用场景：高品质原料可能变成牛仔服装的面料，而低品质原料则可能制成拖把或宠物玩具。两者的碳足迹差异巨大，不能“一刀切”。

为此，项目首创性地建立两套差异化的因子库：一套针对“高质原料—牛仔用再生棉纱”，聚焦高品质再生纺织产品，精准核算其全生命周期碳排放量，凸显苍南再生纱线的品质优势；另一套针对“低质原料—拖把／宠物用品用纱”，贴合低端再生产品生产实际，确保碳核算数据贴合产业现状。

项目还将重点攻克混纺产品碳分配这一行业共性难题。针对苍南县再生纺织产品中棉涤混纺、棉麻混纺占比高的特点，采用不同混纺比例、不同生产工艺的碳排放数据，制定基于原料品质等级的碳分担规则，形成国际认可的科学核算方法，填补国内再生混纺产品碳分配领域的空白。

为确保研究数据真实可靠，项目将筛选20家涵盖回收、纺纱、织造等环节的核心企业参与试点，覆盖再生涤纶纱线、再生棉纱、混纺纱线三大品类。国网苍南县供电公司推动电网数据与产业碳核算的深度融合，提供企业级电力消费数据，为碳足迹核算构建“电—碳”关联数据库。

让“碳数据”兑现“碳价值”

研究的价值远不止于一份科学的核算报告。

项目计划为优质再生纺织产品植入MA—GIALCA—DPP国际产品数字护照平台，同步生成“数字产品护照”及碳标签，完整记录产品全生命周期碳轨迹，实现碳足迹可查、可溯、可验证。

想象这样一幅场景：当采购商拿到一卷苍南生产的再生牛仔布，只需扫描布匹上的二维码，便能清晰地看到这卷布的“碳简历”——它来自哪一批废旧衣物、经历了怎样的加工过程、每个环节产生了多少碳排放。这份透明可信的数据，将成为建立商业信任的最好凭证。

清晰可靠的碳足迹绩效数据还有望与绿色金融产品挂钩。这一项目正探索与金融机构合作，将碳足迹表现转化为“碳足迹贷”等优惠融资的依据，推动环保投入转化为经济收益。

“过去我们总觉得环保是成本，现在终于看到了变成收益的可能。”目前已完成基础数据收集的温州市鹿腾棉纺有限公司负责人黄景盛感慨道。

此前，苍南县已在产业绿色标准化方面打下坚实基础。望里镇获批“废旧纺织品循环利用国家循环经济标准化试点”，本地企业也参与了《循环再利用纤维制品通用技术规范》《产品碳足迹评价技术规范　循环再利用纤维帆布》等5项“浙纺标”团体标准的制定。此次省级碳足迹因子研究，标志着苍南的绿色转型从建立“生产规范”迈入了制定“数据标准”的深水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