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州构建环境资源市场化配置新样板

一吨化学需氧量排放指标1.5万元，一吨氮氧化物排放指标3100元……在浙江省湖州市，工业生产上的排放指标可以交易、抵押、回购，不少企业的“沉睡资源”都走上市场，变成了真金白银。

作为浙江省第一批排污权交易试点城市，湖州自2008年启动建设至今，已实现区县区域、五项主要污染物指标、重点工业排污单位“三个全覆盖”，排污指标可抵押可回购，二级市场交易实现零的突破。以降污增益为核心的排污权改革，让湖州的绿水青山以更开放的姿态，迈向高质量发展。

一场跨市“联姻”背后的服务革新

湖州市生态环境局南浔分局日前收到一份交易确认书，这份看似普通的文件，记录着一场跨越百里的“绿色联姻”——湖州巴安环保工程有限公司与嘉兴市秀洲区油车港植绒厂之间的排污权交易顺利完成。

这是南浔区今年首笔完全由企业自主完成的跨市排污权交易。在其背后，是一套精心设计的服务机制在保驾护航。

故事的开始并不顺利。湖州巴安环保工程有限公司今年启动的化工园区污泥处理技改项目，在推进到最关键阶段时遭遇了“指标荒”。这家专注环保领域的企业，原本希望通过工艺升级破解园区污泥处置难题，但发现陷入了另一个困境——氨氮排污权指标严重不足。

“我们连续参与了多次竞拍，每次都无功而返。”公司负责人的焦虑与日俱增。没有指标，意味着投入大量研发资金的技改项目可能被迫搁浅，这不仅关系到企业的发展，更影响着整个园区的环保治理进程。

转机出现在湖州市生态环境局南浔分局的一次例行走访中。了解到企业困境后，分局立即启动应急响应机制。

“我们发现问题的症结不在于指标稀缺，而在于信息不对称和交易流程复杂。”分局生态文明建设与综合科张永康说，他们迅速组建专项服务小组，开辟“一对一”精准服务通道，从政策解读到材料准备，全程指导企业完成交易前的各项准备工作。

服务的创新之处在于打破了地域界限。南浔分局主动与嘉兴市生态环境局秀洲分局建立联动机制，通过跨区域协作，精准匹配到因关停而留有富余指标的油车港植绒厂。

“就像‘红娘’一样，为两家素未谋面的企业牵上线了。”张永康形象地比喻。

交易过程也并非一帆风顺。按照排污权交易规则，双方企业需要在省平台完成一系列复杂的申报流程。南浔区分局的服务专员们化身“线上管家”，通过建立的微信工作群，实时解答企业在材料准备过程中遇到的各类问题。从交易申请的填写规范到指标证明的提交要求，每一个细节都得到细致指导。

“特别感谢生态环境部门的全程护航，让我们这些首次参与跨市交易的企业少走了很多弯路。”湖州巴安环保负责人感慨道。在两地协同努力下，交易材料顺利通过审核，线上公示环节圆满完成。

这场跨市交易的意义远超交易本身。南浔分局副局长陈云表示，此次成功实践为构建常态化的跨区域排污权交易协调机制提供了重要范本。“我们将以此为契机，进一步优化服务模式，让更多‘沉睡’的环境资源流动起来，转化为支撑区域生态经济高质量发展的‘活水’。”

十七年磨一剑的价值发现

近日，一条到账短信让湖磨陶瓷研磨液有限公司总经理姚维志精神起来：“300万元贷款到账了，这张证挺值钱。”最初拿到这本绿色封面的排污许可证时，姚维志或许不会想到，它会成为企业撬动真金白银的“硬通货”。

时间回到2008年，湖州作为浙江省首批排污权有偿使用和交易试点地区，率先开启了这场将环境资源从“无价”变“有价”的深刻变革。

“当时要说服企业接受‘环境有价’理念，难度不亚于一场思想革命。”一位参与当年试点工作的环保干部回忆道。新企业必须购买排污权指标才能获批，老企业则需要缴纳有偿使用费——这套前所未有的制度设计，在当时引发了不小震动。许多企业负责人难以理解：为何原本可以免费使用的环境容量，突然需要付费？

然而，改革的步伐并未停歇。在政府持续推进下，排污权有偿使用和交易制度逐步在湖州落地生根。这场改革的核心，在于通过市场机制这只无形的手，让环境资源的价值得以彰显，从而引导企业从“要我环保”向“我要环保”转变。

湖磨陶瓷是这场变革的亲历者之一，姚维志从最初的观望，到后来主动参与政府竞价，为企业独立购买排污权，再到如今将排污权视为企业的重要资产，这一转变过程正是排污权价值被逐步发现的写照。

“这本证，现在可是企业的绿色资产。”姚维志坦言，它不仅让企业获得低息贷款，更重要的是，倒逼企业走上了绿色发展道路。

在“持证减排”的内在驱动下，湖磨陶瓷投入1000万元引进新设备，大幅提升了污染治理水平。更令人欣喜的是，减排带来的不仅是环境效益，还有实实在在的经济回报。企业与湖州学院开展的产学研合作项目“高精密抛光系统关键技术的开发与应用”，不仅荣获中国产学研合作创新成果二等奖，还成功拿下了国内行业头部企业的大订单。

“值。”姚维志在算这笔账时显得信心满满：“新获得的300万元贷款将投入干强剂的研发。目前我们占据国内10%的市场份额，目标是要冲击20%。”从他的话语中，记者看到的不仅是一个企业家的雄心，更是排污权改革激发的内生动力。

17年来，湖州排污权改革经历了从探索到深化再到提升的完整周期。三轮排污权有偿使用和交易的实施，实现了区县区域、五项主要污染物指标、重点工业排污单位“三个全覆盖”。在此基础上，全市金融机构累计发放排污权抵质押贷款122笔，总金额超8亿元，这些数字背后，是环境资源价值得到市场认可的最好证明。

“从排斥到接受，从接受到善用，湖州企业对待排污权的态度转变，印证了这场改革的深远意义。”湖州市生态环境局相关负责人表示，排污权这个曾经陌生的概念，如今已成为衡量企业发展质量的重要标尺，也成为推动经济高质量发展的重要引擎。

从试点到样板的系统重构

如果说，湖磨陶瓷等企业以排污权为基点，“化污为金”拓宽了融资渠道，那么，湖州更多的探索则是以排污权为杠杆，撬动整个行业的绿色集约发展。

这一转变在2023年6月，长兴南方水泥有限公司将富余的78.5吨二氧化硫和138.24吨氮氧化物排污权，通过协议方式出让给嘉兴市桐乡时代锂电项目，完成了浙江省首笔跨地市排污权交易。

这笔交易的意义远超交易金额本身。它打破了市域界限，为全省排污权交易从县域、市域小循环迈向省域大循环打开了新局面。

“通过排污权交易获得实实在在的回报，有效提高了企业治污的积极性。”湖州市生态环境局相关负责人表示。以水泥行业为例，交易过后，湖州市积极推动全市水泥企业转型升级，在全省率先实现水泥熟料企业二氧化硫、氮氧化物稳定达到一阶段超低排放水平。

在排污权核定的基础上，湖州持续创新交易机制，跨行业、跨区域、跨途径拓宽交易渠道，以有限的资源撬动更高质量的发展。如今，全市环境资源要素“蓄水池”已形成完整体系，涵盖有偿使用的4项主要指标及湖州较为紧缺的1项特色指标，为重大项目落地提供有力保障。截至目前，已累计为近千个项目提供排污权要素支持。

这套系统化的市场机制，通过将零散、闲置的排污权纳入储备库集中收储、整合、盘活，有效畅通了排污权指标流转通道。2023年以来，全市已完成649个新增主要污染物建设项目的排污权要素保障，调配落实化学需氧量830.81吨、氨氮34.37吨、二氧化硫740.33吨、氮氧化物3859.6吨，确保重大项目“有量可用”。

更为重要的是，排污权交易二级市场的建立，让环境资源真正流动起来。截至目前，市域内完成的119笔交易金额达1.77亿元，这些交易不仅盘活了企业的“沉睡资产”，更构建起环境资源优化配置的市场体系。在该体系中，企业既是环境保护的责任主体，也成为环境价值的创造者和受益者。

从试点起步，到成为全省样板，湖州用17年时间完成了一场环境治理体系的深刻变革。这套以市场化手段配置环境资源的制度体系，不仅让“环境有价”理念深入人心，更探索出了一条绿水青山向金山银山转化的有效路径。如今，湖州经验正在产生更广泛的示范效应，为全省乃至全国的环境治理现代化提供了可复制、可推广的实践范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