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理费VS资源价值：资源化这门生意，怎样做出效益？｜固废五问②

在甘肃省酒泉市肃州区，一座设计年处置能力超过百万吨的建筑垃圾资源化项目，投运两年多后，生产线使用率仍在50%左右。

这座建筑垃圾循环经济产业园能够将工程渣土、废弃混凝土、砖石加工成再生骨料、水稳混合料以及再生商砼，并供应当地市政道路、房屋建设等工程。但要进一步提高产能利用率，还需要解决垃圾如何稳定进厂、再生产品如何打开市场的问题。

随着传统固废处理行业部分领域的新增项目空间收窄，资源化利用受到越来越多企业关注。如何从处理废物走向经营资源，让再生产品真正形成收益，成为企业探索的新课题。

既要收得进，还要卖得出

“建筑垃圾资源化企业的原料获取，和制造业完全不同——原料不是采购来的，是‘管出来、收来的’。”国宏碳润（西安）科技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国宏碳润科技）总经理陈雨告诉记者，建筑垃圾能否进入正规处置设施，与当地收运管理体系密切相关。

装修垃圾尤其如此。与大型建设工程产生的建筑垃圾不同，它分散在居民小区、商铺和各类装修现场，产生时间不固定、来源分散。如果社区临时堆放点、预约收运和规范转运体系不健全，工厂即使具备处理能力，也难以保证稳定进料。

对企业来说，进料不足首先影响的是设备利用率，人员、折旧、设备维护等成本也不会随着进料减少而同步下降。因此，资源化企业要提高生产线利用率，既需要自身加强运营，也离不开当地建筑垃圾收运体系的完善。

同样棘手的是，再生建材能否卖出去？

建筑垃圾可以加工成再生骨料、再生砖、再生水稳混合料等产品，但运输成本、价格和市场接受程度都会影响销路。“优质不优价、有路无市。”陈雨这样概括当前再生建材面临的市场困难。

近年来，随着房地产市场调整，传统房建工程对建材的需求发生变化，国宏碳润科技也在调整销售方向，将目光更多投向市政道路、产业园区建设、生态修复等领域。以肃州区项目为例，再生骨料和水稳混合料已经供应当地市政道路、园区建设及修复回填工程，单次应用量从数百吨到数千吨不等。

寻找新的使用场景，是企业改善经营的一项尝试。陈雨表示，资源化产品不能只盯着房屋建设，还要关注区域内有哪些道路、园区和其他工程需要材料。

并且，建筑垃圾资源化不同于一般建材生产。除了再生产品销售，企业还承担着建筑垃圾规范处置的任务，收运、分选、加工和污染防治都需要投入成本。据介绍，肃州区项目执行当地价格主管部门核定的收费标准，建筑垃圾为每吨18元，装修垃圾为每吨130元。现阶段，项目收入仍以处置费为主，再生产品销售则作为补充。

这意味着，资源化利用并没有让企业完全摆脱垃圾处理服务收入，而是增加了一条产品销售的经营路径。

同济大学长聘特聘教授、生态文明与循环经济研究所所长杜欢政认为：“建筑垃圾等资源价值相对较低、处理量较大的固废，适合建立合理处置收费与再生产品销售相结合的经营模式。”一方面补偿必要的治理成本，另一方面推动再生建材就近使用。

政策也在为这种经营方式创造条件。国务院印发的《固体废物综合治理行动计划》提出，将建筑垃圾减量、运输、利用、处置所需费用列入工程造价，并提升建筑垃圾综合利用能力。

对资源化企业来说，收运和收费机制越完善，进厂量才越有保障；再生产品用途越广，生产线才越有机会充分运转。

技术有专长，合作有市场

与建筑垃圾相比，部分退役动力电池含有锂、镍、钴等具有较高回收价值的金属。但回收物值钱，并不意味着经营回收业务就一定能赚钱。

2018年前后，长期从事锂电池回收研究的张涛离开学校，参与创办北辰先进循环科技（青岛）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北辰循环）。

企业并没有一开始就投资建设大规模回收工厂，而是选择从技术服务做起。对于想开展锂电池回收业务的客户，北辰循环可以从项目可行性研究、工艺设计、设备配置，到安装调试、人员培训，提供一整套服务。项目交付以后，由客户负责实际运营。

随着业务发展，北辰循环在青岛建设了自己的回收工厂。目前，这部分回收业务约占公司收入的30%—40%。

为什么一家以技术服务起家的企业，还要自己经营回收工厂？

张涛解释，自有工厂不仅承担回收业务，也为技术研发提供了真实场景。客户希望看到技术和设备在实际生产中的效果，研发人员也能够通过工厂运行发现问题、改进工艺。

但经营回收工厂，让他更加清楚地认识到技术与市场之间的差别。“真正一个完善的回收体系，并不是看你的技术在哪儿，而是看回收体系在哪儿。”张涛说。

张涛举例说，上海一家传统电子废物回收企业，在经营过程中逐渐收到越来越多的废旧电池，却缺乏相应处理能力。北辰循环为其提供了工艺设计、设备及安装调试等服务，最终交由客户运营。

“我们有技术和装备，而回收企业有原料渠道。双方通过合作，使得原有的回收业务得以延伸。”张涛说。

杜欢政指出，废旧动力电池等资源价值较高的固废，原料采购竞争往往更加激烈，金属价格变化也会影响企业利润。即使回收效率较高，如果采购成本过高，同样可能影响经营收益。

在这种情况下，企业不必都沿着收购废料、加工产品、销售材料的路径发展。掌握原料渠道的企业可以购买外部技术，具有研发优势的企业也可以通过技术服务、装备制造和产业链合作获得收入。

这表明，资源循环产业链较长，不同企业可以凭借各自的能力参与其中。把自身擅长的环节做好，同样能够形成经营空间。

产品怎么做？关键看需求

传统固废处理企业与资源循环企业，究竟有多大区别？

E20研究院执行院长薛涛认为，两类企业的一个重要差异，在于经营的确定性不同。

传统垃圾焚烧等市政固废项目，通常依托长期处理服务合同，收入模式相对明确；而资源循环业务则往往需要同时面对原料采购和产品销售两个市场。

薛涛将这种经营特点概括为“两头在外”。废弃物从哪里来、以什么价格获得，加工后的产品卖给谁、能卖多少钱，都具有较大的不确定性。对于长期经营市政处理设施的传统环保企业来说，进入资源循环领域，必须要学会应对新的市场风险。

怎样降低不确定性？杜欢政认为，资源化企业需要建立更接近现代制造业的经营体系，增强产品开发、质量控制、产业链组织和市场经营能力。

“不能等废弃物收集到工厂后才考虑如何加工，也不能等产品生产出来后才寻找客户。”在他看来，再生材料要进入制造业，必须满足下游企业对性能、纯度、稳定性以及成本等方面的要求。技术研发和产品开发，应当尽早与实际应用需求衔接。

政策也在推动再生材料进入更多制造环节。2025年底，国家发展改革委等部门联合印发《再生材料应用推广行动方案》，提出提升再生材料供给保障能力、扩大再生材料应用范围、完善再生材料使用管理制度，并推动再生材料在汽车、电器电子产品、纺织、包装等领域应用。

从现有实践看，不同固废资源化业务的盈利模式很难一概而论。建筑垃圾资源化需要合理处置收费与再生产品市场共同支撑；废旧电池回收企业需要面对原料渠道、金属价格和技术成本的变化；专业技术企业则可以通过装备和工程服务参与产业链。

“十五五”时期，资源循环利用仍有广阔的发展空间。对于准备进入这一领域的企业来说，新的机会不仅在于建设更多处理设施，也在于让收运渠道更加顺畅、再生产品更符合市场需求，以及让专业技术在产业链中找到适合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