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栾楝一念间

来源:中国环境APP 作者:陈治勇  发布时间:2026-10-15
摘要:金花粉果绿叶,又到一年栾树烂漫时

金花粉果绿叶,又到一年栾树烂漫时! 

不由想起自己30年前邂逅的一段美文:“那儿有几棵大栾树,春天开一簇簇细小而稠密的黄花,花落了便结出无数如同3片叶子合抱的小灯笼,小灯笼先是绿色,继而转白,再变黄,成熟了掉落得满地都是。小灯笼精巧得令人爱惜,成年人也不免捡了一个还要捡一个。”

1996年冬天,我第一次读到史铁生的《我与地坛》,当时只觉这段文字真美。作家笔下,栾树花开繁盛、果态玲珑,一树四时皆有景致。他笔下的春日栾花细碎明亮、生生不息,落果层层变色、满地精巧,画面安静温柔,治愈人心。

上世纪90年代,我正值高中岁月,家境清贫,日子朴素拮据。我一心只读课内书,两眼不识地上树。唯一的心愿便是苦读求学,走出大山,改变命运。

那一代人的生活重心全在生计之上。生存尚且费力,无暇关注四时流转、草木枯荣。我日日往返于教室与宿舍,被课业填满生活,从未抬头认真看过一棵树、辨过一朵花。哪怕身在乡野,日日与草木为伴,却对自然风物全然懵懂。

老家方言中,“栾”与“楝”读音相近,年少的我无从分辨,便将故乡随处生长的苦楝树,牵强附会作栾树。一场朴素温柔的草木误会,静静贯穿了我的整个青春。

苦楝,是二十四花信风里压轴出场的,是春日最后一场花信。故乡山野、村口路旁,遍地苦楝,不挑土质,不畏贫瘠,默默扎根乡野。每至暮春,细碎淡紫小花簌簌绽放,素雅清淡,随风零落,送尽春色。夏日结出圆润青果,藏于浓叶之间,青涩坚硬。时至深秋,枝叶落尽,白果串串垂挂疏枝,随风摇曳,远远望去,竟有灯笼轻晃之态。年少见闻浅薄,仅凭这点形似,便笃定它就是书中的栾树,多年不曾质疑。

年少窘迫的岁月,终被岁月抚平。2002年,我从湖北大学毕业入职电信,彻底告别吃喝发愁的日子。生活日渐安稳,心境慢慢从容。不再为三餐奔波焦虑,终于腾出空间开始打量人间四时、静观世间草木。

人必先安顿烟火,方能欣赏清欢。生活安稳之后,我渐渐喜欢上培植绿植、观察花木,愿意沉下心来,了解每一种植物的前生今世、物候时序,读懂自然藏在四季里的从容规律。

定居郧阳多年,我常在闲暇时漫步城市江岸与长街。十堰大道栾树成排,绵延十里;郧阳江边公园遍植栾树,临水而立,四时清朗。每至金秋,满城栾树悄然盛放,成为小城最温柔的秋日风景。常年凝望之下,我终于分清栾树与苦楝的差别,解开了萦绕半生的草木心结。

栾树不争春,它的盛景独属金秋。入秋之后,细碎金黄小花密密攒于枝头,干净柔和。秋阳铺照树冠,满树明亮温润。秋风掠过,金蕊簌簌飘落,铺满人行道,一地碎金,静谧温柔。行人路过,多会放缓脚步,不忍踏碎这秋日独有的明净。

花事未尽,蒴果初生。栾树蒴果三瓣合抱,薄如蝉翼,精巧玲珑。初为嫩粉通透,历经秋风秋雨、日晒霜凝,渐染胭脂,终成深褐。一盏盏小灯笼悬于枝头,迎风摇曳,历秋不落。一树花果交替,也有花果并举,收纳整季晴雨风霜,繁华不惊,落尽有余味,尽是秋日沉稳从容的风骨。

重读《我与地坛》,心中豁然通透。此文首发于1991年《上海文学》。彼时国人多为温饱奋力打拼,时代步履匆忙,无人深究草木细微物候。史铁生写栾树春开黄花,也许并非误写,只是文学心境的诗意表达。

他常年静坐地坛,与树为伴,以草木慰藉苦难人生。在孤寂漫长的岁月里,那树、那花、那灯笼果,早已是他心底不灭的春光。文学本就不拘博物时序,重在意境、心境与深情。正是这略带记忆温度的“偏差”,让文字柔软动人,让地坛草木拥有治愈人心的力量。当年编辑未做修改,也许是不熟悉栾树花开时节,也许是对文学情怀与作家心境的尊重。

苦楝是二十四花候的暮春风物,安静送春;栾树是金秋时节的城市风景,从容迎秋。一楝一栾,一春一秋,时序不同,风骨各异,却都顺应时节,各自圆满。

半生回望方才懂得:年少奔波谋生,步履匆匆,故而眼盲草木;如今烟火安稳,心境从容,方能接纳四时、读懂山河。

岁岁金秋,漫步郧阳江岸,穿行十堰长街,看栾树繁花簌簌、灯笼满枝,内心安然澄澈。人生亦如草木,不必急于一时盛放。沉心沉淀,顺时生长,熬过青涩窘迫,终会在属于自己的时节,花开满枝,收获岁月温柔的回甘。

 
 
责编:齐 敏
审签:韩天运、王敏啟
监制:常静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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