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能源汽车废旧动力电池如何找到“安全归处”？

2025年，我国新能源汽车产销量分别为1662.6万辆、1649万辆，同比分别增长29％和28.2％。而与之对应的，是到2030年，废旧动力电池产生量将超过100万吨，国内市场规模将突破千亿元。

“又一千亿级大市场要来了！”新产业的蓬勃发展固然令人惊喜，但如何“不长歪、长的好”成为更多产业入局者关心的问题。

1月16日，工业和信息化部等六部门联合印发了《新能源汽车废旧动力电池回收和综合利用管理暂行办法》（以下简称《管理办法》），明确要求构建“全渠道、全链条、全生命周期”的回收管理体系，并开展设计“车电一体报废”制度，建立新能源汽车动力电池数字身份证管理制度等举措，用数字化和全链条责任追溯，管住电池的“一生”。

当下新能源汽车废旧动力电池回收产业的发展面临着怎样的问题？企业为做好废旧动力电池的回收与综合利用付出了哪些实践？怎样才能促进整个产业的规范化发展？

行业现状：“小作坊”扛风险，“正规军”寻市场

“我还记得2009年上学时第一次拆开电池就着火了，当时还没有做防护，电解液直接喷出来，我立马感到嘴里的唾液在不受控制地分泌，我的头发也被烧着了。”北辰先进循环科技（青岛）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北辰循环）的董事长张涛说道，他至今仍对第一次拆解锂电池的场景印象深刻，狼狈的记忆让他清晰地认识到，安全地拆解电池是多么重要。

废旧动力电池的回收流程包括电池收集、检测评估、拆解、破碎、分选、冶炼等环节，从回收到综合利用都有国家标准进行规范。但事实上，能做到规范回收的企业并不多。2018年起，工业和信息化部陆续公布符合《新能源汽车废旧动力蓄电池综合利用行业规范条件》企业名单，五批“白名单”企业累计起来，具备规范回收资质的企业仅156家。

直到今天，仍有许多回收废旧动力电池的“小作坊”企业在不合规地运营着，在电池拆解、破碎分选上没有执行相关标准，对废旧动力电池进行简单修复包装，或粗暴破碎后流入市场，存在着诸多安全与环境风险隐患。

“电池拆解本质上是人为对电池施加外力的过程。过程中，若操作或控制不当，机械设备产生的外力可能损伤电池正负极之间的隔膜，引发内部短路；在电池仍存在残余能量、电解液参与以及热量持续积累的情况下，可能进一步诱发热失控，从而造成起火甚至爆燃等安全风险。”广西智亮新材料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广西智亮）研发部经理李然解释道。除了操作过程中潜在的安全风险，动力电池里含有电解液、重金属等物质如若随意丢弃或处置不当，不仅会污染土壤和地下水源，更会对人体产生伤害。

“小作坊”企业存在着安全与环境隐患，但却很有“市场”，反而，那些持有规范电池回收技术体系的“正规军”企业却常面临着市场需求不足的困境。

在废旧动力电池回收与利用过程中，正规回收企业需要在环保、安全设施、数字化等方面投入较高成本，从拿到废旧动力电池的那一刻起就履行严格的危废处置程序。而大量“小作坊”企业则省去了这些成本，在回收报价上往往能高出正规企业，回收成本则更低，形成了“劣币驱逐良币”的恶性循环。

“以电池包为例，它里面除了铜、铁、铝等有价值的东西，还有一些诸如塑料、冷却液等固废危废，这些我们都是要转移给有资质的企业去处理的，这一块还需要付出成本，但‘小作坊’企业可能就找个地方随意丢弃了，不需要有额外的成本付出。”李然说道。

张涛也认为，动力电池的回收关键不仅在于提取有价金属是否低廉、高效，更在于回收过程中能否做到更安全、更环保，而这目前恰恰成为正规企业面向市场的“软肋”。

企业探索：技术突围打开市场，全链条回收能力直指未来

尽管市场存在一些回收乱象，但仍有许多企业从技术突破、完善产业链等方式在废旧动力电池回收上展开探索。北辰循环力图将自身打造为技术型的资源回收企业，在2026年，北辰循环还进入了工信部“2025年重大环保技术装备创新任务揭榜挂帅”入围单位名单。“我们希望可以给分散在世界各地的电池回收企业提供我们符合国家、国际的标准和规范技术。”张涛对记者说道。

从破碎分选的环节入手，北辰循环通过打造特定的环境来实现安全带电破碎，在电池满电的极限状态下，仍能保证电池的安全拆解破碎。而破碎后的物料分选环节，则采用全组分干法分选回收的方式，让物料处于干料的状态，通过物质比重的不同进行分选，以纯物理的方式进行回收来保证安全。针对整个破碎分选过程中产生的固废危废等，也以资源化的方式进行处理利用。比如电解液的分离回收，北辰循环可实现100％回收，且经过技术处理，每吨电解液可以发电800多度，实现高值化利用。

由于产线符合欧洲严苛的环保安全标准，北辰循环的技术成功“销往”日本、欧洲等国家和地区，同时，在国内，他们也尝试与地方政府平台合作，探索构建区域规范化的电池回收体系。

对于广西智亮来说，打造覆盖全链条、全流程的技术体系是其提升竞争力的重要方式。“小作坊能够打败正规军，从现在这个时间点看，我觉得是因为正规军还不够多、不够强。”李然认为，“小作坊”企业前端省去的规范化处置费用投入，会转移到下游接收废旧电池再生利用的材料企业，由于其提取的金属产品质量不高、纯度不足，材料企业仍需额外付费进一步加工处理，所以行业的整体升级也会倒逼不正规的“小作坊”企业销声匿迹。

而这，成为诸如广西智亮等正规企业的突破口。从前端的电池包拆解、破碎，再到金属湿法浸出萃取，生成硫酸镍、硫酸钴、碳酸锂等产品，广西智亮都有一套完整且规范的生产体系。“我们是从整个体系上降低电池回收的安全风险，通过提高物料一致性，为后续的处理创造一个稳定的条件。”李然说。在有价金属镍钴锂的提取回收中，其回收率也不断攀升，退役锂电池镍、钴回收率达99％以上，锂回收率达92％以上。

此外，广西智亮还自主研发废极片高效回收工艺，实现废水回用率95％以上，下一步将启动三期扩建，深化与下游电池厂、材料企业的协同，构建更稳定的区域供应链。

实际上，许多行业内头部企业早已通过构建产业闭环和全链条能力，构筑电池回收的“护城河”。规范、完整的废旧动力电池回收体系建设无疑成为行业未来发展的方向。

未来之路：政策与市场协同，构建良性生态

此次《管理办法》的出台，提升了法律约束力，加强了对动力电池回收的监督管理作用，有效引导废旧动力电池流向，遏制非法拆解的不规范行为，严格要求企业从业条件，规范动力电池回收市场。但要让退役动力电池回收行业走向健康、可持续，还需要政策与市场的协同发力。

近年来，各地也纷纷出台相关政策举措，推动动力电池回收的规范化。2024年，四川省印发了《四川省再生资源回收循环利用行动方案》，在动力电池回收环节，支持汽车、动力电池生产企业通过自主回收、联合回收或委托回收等模式，建立回收服务网点与管理体系。同时，推动建设区域废旧物资拆解处置中心，力争到2027年，除川西北生态示范区外，19个市（州）分别新（改、扩）建1个—2个再生资源回收处置利用基地，支持建设报废机动车、动力电池等精细化拆解、“无废”拆解项目。

上海市商务委员会也于2024年发布了《上海市再生资源回收利用体系建设专项行动》，强调补齐重点品类回收利用链条，加大电子废弃物、报废汽车等本地资源化回收利用品类的支持力度，鼓励电商平台等向回收、分拣、拆解、再利用等环节延伸服务链条。

除了政策出台推动动力电池回收体系网的建设，上游的车企、电池生产商等也不断落实生产者责任制，对废旧动力电池进行回收。全球动力电池龙头企业宁德时代，就通过子公司邦普循环，打造了“电池生产→使用→梯次利用→回收与资源再生”的闭环。同时，邦普循环也牵头或参与了全国超80％的锂电池回收标准制定，深入行业准入层面。比亚迪也已在国内建立两座电池回收工厂，2024年电池回收量超过1万吨。

“我希望这个行业不要进入价格上的‘内卷式’竞争。”李然在采访中表达了他的期望，他认为，真正实现废旧动力电池回收政策规范里的目标要求是关键。“我们要保证废旧动力电池能够真正地进入到资源回收利用体系中，同时也避开二次污染，让废旧动力电池回收行业发挥它真正的作用。”他补充道。张涛也同样认为，要真正重视动力电池的回收、环境保护而不只是获益，守住环保与安全的底线，这个行业才能有更好的发展。

随着下一步《管理办法》的真正实施，“正规军吃不饱、小作坊到处跑”的现象有望成为历史，新能源汽车废旧动力电池全产业链规范运行的时代也将逐渐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