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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的吉林龙湾群国家森林公园的大龙湾畔,水面静得像一块蓝玻璃。 在这里,古老火山遗迹和原生森林湿地生机勃勃,人与自然的故事呈现出“和谐”的样貌。 从“砍树人”转变为“看树人” 龙湾群由地形复杂、地貌奇特集中分布的火山口湖群体组成,红松、鱼鳞云杉、水曲柳、黄檗、紫椴、胡桃楸在这里各占各的生态位,林下层是刺五加、人参、北五味子,沼泽湿地里藏着中华秋沙鸭、鸳鸯、苍鹭。但近代以来,木材作为稀缺的工业原料和建筑材料被大量砍伐。 上世纪90年代,“长期高强度采伐,导致这里可采成熟林大幅减少,林分质量下降,水土流失加剧,野生动物栖息地被切割。”龙湾保护区管理局副局长张栋介绍。 当时,对栖息地完整性极其敏感的小型食肉动物紫貂,在保护区成立前的野外调查中几乎绝迹;鸳鸯的繁殖种群因为河岸林破坏和人为干扰而锐减。 后来,“林场工人的生计也出现了问题,树越砍越少、越砍越远,越砍越穷、越穷越砍。”张栋说。 人与自然的紧张关系,在龙湾被压缩成一个可见的样本:当一片山林被单一地当作“木材来源”对待时,它的生态功能、美学价值、文化意义全部被忽略,而这种忽略最终会反过来伤害依赖它的人类。 1991年,龙湾所在区域批建省级自然保护区。2003年,龙湾晋升为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总面积15061公顷,其中核心区5678公顷,占36.9%。 2015年4月1日,内蒙古重点国有林区全面停止天然林商业性采伐。延续了半个多世纪的“木头经济”,在龙湾画上句号。 “停伐那一刻,林场工人的心情是复杂的。”张栋回忆道,有人松了一口气,觉得山林终于可以歇一歇;有人慌了——树不让砍,饭碗怎么办?停伐不是一句话的事,背后是一整套经济结构、生活方式、身份认同的重组。 辉南森林经营局和龙湾保护区管理局实行“局区合一”体制,876名在职职工需要安置。这批人过去几十年的技能就是砍树、运木、检尺、造林,现在树不让砍了,他们能干什么? “答案是慢慢摸索出来的。”龙湾保护区管理局生态保护科负责人李洪伟说,一部分人转成护林员和巡护员,背上GPS和对讲机进山,职责从“伐树”变成“看树”;一部分人进入保护区的森林防火、病虫害防治岗位。更多的人转向了生态旅游。2005年,龙湾群国家森林公园设立,七个龙湾玛珥湖和周边的火山地貌、森林步道成为旅游资源,景区需要售票、保洁、安保、导游、餐饮、住宿服务,这些岗位都由原林场职工转岗担任。 “部分林业职工在转型初期也存在焦虑,当了一辈子的‘伐木工’突然变成‘护林员’,技能需要重新学,收入结构也变了。”张栋表示,真正让保护站稳脚跟的,是一套保障基础的正向激励慢慢建立起来:保护得越好,森林越好看、野生动物越多,来的游客越多,辖区收入越高,职工待遇越好,大家越来越有意愿和能力继续保护龙湾。 生态保护最终要靠人心 这几年,龙湾在智慧保护上投入不小。红外相机全覆盖、AI识别物种、无人机定期巡护、巡护员GPS轨迹实时上传,加上传统的地面巡护和社区联防,构成了一套相当严密的监测网络。火源管控上,保护区连续多年实现重点防火期“零火灾”。 保护区成立前,紫貂基本消失。“但近五年的红外相机监测显示,紫貂在龙湾多个区域稳定出现,说明已经形成繁殖种群。”龙湾保护区管理局生态保护科负责人李洪伟说。 此外,鸳鸯从2020年前后每年可监测到20余只,增加至2025年的100余只。中华秋沙鸭、东方白鹳、白琵鹭这些迁徙候鸟,也把龙湾当作长途迁徙中固定的补给站。截至2024年底,保护区内监测到的野生植物达到800多种,野生动物260多种,其中包含国家一级保护野生动物5种、国家二级保护野生动物40余种。 如今,红外相机全天候值守,异常活动可以实时预警,巡护效率大幅提升。AI识别把过去需要人工逐条翻看的海量照片自动分类标注,把工作人员从枯燥的重复劳动里解放出来。 “但技术不是万能的。”李洪伟表示,红外相机怕冻、怕潮、怕被野兽碰歪,冬天零下二三十摄氏度,电池续航大打折扣;AI识别对常见物种准确率高,但遇到角度差、光线差、部分遮挡的照片还是会误判,最终还需要人工复核;无人机在大风、雨雪天气也不能飞。 “龙湾的经验不是‘用技术替代人’,而是‘用技术赋能人’。”在李洪伟看来,人与自然和谐共生重点不在自然这一侧,而在人这一侧。工具再好,终归是人在用;制度再完善,终归要靠具体的人去执行。一线巡护员知道哪条沟有紫貂活动、哪片林最近有人进去过、什么季节容易发生什么问题,这些是AI替代不了的。 为此,保护区开办了吉林龙湾自然生态展馆,面积虽然不大,但展陈设计用了心。火山地质剖面、玛珥湖形成的动态模型、本地动植物标本、生态系统互动展示。保护区还和周边中小学合作开展自然教育研学,组织“小小巡护员”体验活动,2024年,举办各类科普活动30余场,参与学生和公众超过2000人(次)。 “这些工作看起来不像巡护和防火那么‘硬’,但从长期看,可能比抓几个偷猎者更重要。”李洪伟告诉记者,龙湾生态保护最终的支撑力量不是某一批巡护员、某一项政策,而是公众对自然的态度。一个从小在龙湾看过紫貂、摸过火山岩、听护林员讲过森林故事的孩子,长大后大概率不会去破坏那片林子,也更可能支持保护政策。“这种观念的种子,需要十年、二十年才能看到效果,但必须现在就种。” 改变是从让人“有关系”开始的。展馆办起自然教育营,让城里的孩子跟着护林员一起上山,亲手摸一摸红松的树皮,亲眼看看鸳鸯怎么喂雏鸟,亲手把垃圾捡起来。他们还给周边村子的村民搞生态旅游培训,当生态导游,现在金川镇有50多户村民开起了农家乐,旺季一个月就能收入两三万,比以前砍树、种地赚得多。村民们慢慢发现:树不砍、河不炸、鸟不打,游客就愿意来,自己就能赚到钱。 “现在,周边村民已经成了保护的重要力量。”李洪伟说。看到有人进沟下套,村民会主动给管护站打电话;发现受伤的野生动物,村民会包扎好送给保护站;甚至以前经常偷偷电鱼的几个村民,现在成了义务护河员,看到陌生人在河边晃悠就会上去问。 “再严格的法律、再多的护林员、再先进的技术,也看不住每一寸山、每一条河。保护最终的防线是人心,是周边村民不打野生动物的自觉,是游客不乱扔垃圾的自觉,是孩子从小知道要敬畏自然的自觉。”张栋说。 如何在有限的接触时间里,让访客真正建立起对一片土地的理解和尊重,这是近年来龙湾一直在摸索的课题。张栋表示,他们将进一步加强龙湾宣教展馆、全国科普教育基地、全国林业科普教育基地的品牌影响作用,不断扩大提升保护区影响力和社会认知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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