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中游城市群治气攻坚难在哪儿？怎么干？

2026年3月29日，生态环境部在湖北省武汉市召开长江中游城市群大气污染防治攻坚工作座谈会，生态环境部部长黄润秋明确提出“六个聚焦”核心要求，标志着横跨鄂湘赣三省、覆盖21个重点城市的长江中游大气污染联防联控攻坚全面启幕。这也是继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首次提出“推动长江中游城市群等加快发展”后，国家层面对这一中部核心增长极的又一关键部署。

据生态环境部最新发布的2026年1月—2月全国168个重点城市空气质量数据，也反映出这片区域的治气现状。长江中游城市群空气质量分化明显，差异显著。江西5市全部跻身全国上游梯队，新余、宜春等城市空气质量比肩长三角气质“优等生”核心城市；湖南6市整体处于全国中游，长株潭都市圈表现均衡稳定；而湖北10市中，襄阳、荆门、鄂州、孝感4市环境空气质量综合指数突破10，属于全国高污染梯队，与华北地区传统污染城市处于同一水平。1月—2月，长江中游城市群PM_2.5浓度均值达53.24微克/立方米，超过了同期北京、天津的累计水平。

一边是国家战略层面的全新发展窗口，一边是对照已经实施的新版‌《环境空气质量标准》（GB 3095—2026）‌仍有一定差距的攻坚难题，长江中游城市群的蓝天保卫战该如何破局？如何以协同治气赋能区域高质量发展？南开大学国家环境保护城市环境空气颗粒物污染防治重点实验室教授冯银厂在接受本报记者专访时，给出了系统性的解答。

明确长江中游城市群治气特点，不必照搬其他重点区域“药方”

“回顾我国大气污染防治工作的历程，京津冀、长三角等重点区域有不少成功的治气经验值得借鉴，但长江中游城市群当下的污染特征、治理阶段，和这些区域有所不同，不能直接照搬药方，必须先读懂自己的‘体检报告’。”冯银厂直言，当下，长江中游城市群的大气污染防治工作与其他重点区域不处在同一个阶段，有着区别于其他重点区域的几个特点，也是攻坚需要考虑的重要因素。

从工业污染源来看，重点行业中小企业数量庞大，治理水平参差不齐。冯银厂介绍，长江中游城市群有色、玻璃、砖瓦、化肥产量位居全国前列，钢铁、水泥、焦化产量位居全国中游，工业涂装、家具制造、包装印刷、砖瓦窑、陶瓷、铸造、有色金属压延、制药等行业中小企业的数量超1.6万家。一些企业的装备水平、工艺水平、治理技术和效率相对落后，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

能源结构上，清洁能源替代增速低于全国平均水平。非电用煤比例高，煤炭清洁高效利用水平不足。数据显示，鄂湘赣三省天然气消费量仅占全国的6%，煤炭消费总量达3.7亿吨，其中非电用煤占比达46.6%，高于全国43.4%的平均水平。小热电和分散燃煤锅炉多，这些小型燃煤设施难以高效除污，加之低空排放，对环境空气质量的影响应引起重视。

另一方面，区域内河港口吞吐量大，老旧航运船舶、柴油货车、非道路机械保有量高于全国平均水平，移动源污染问题突出。面源污染特殊，秸秆产量大，又是烟花爆竹主产区，秸秆焚烧和烟花燃放管控压力大。

在科技支撑和大气污染防治能力方面与重点区域相比也还有明显不足。冯银厂表示，目前城市群中还有个别城市甚至还拿不出比较精细的污染源排放清单，难以支撑精准治污的决策需求。

从区位特征来看，长江中游城市群位于南部冷暖气流交汇带，是我国中东部大气污染区域传输的重要枢纽。一方面，上风向华北、中原地区的污染气团随冷空气南下侵入，在冷高压减弱后难以扩散，与本地排放叠加形成重污染；另一方面，鄂湘赣三省及毗邻的豫、皖城市之间，污染物相互输送特征显著，极易形成区域性连片污染。

此前，生态环境部联合湖北、湖南、江西三省人民政府印发《长江中游城市群大气污染防治攻坚三年行动计划方案(2026—2028年)》，为未来三年区域大气污染防治绘制了清晰的路线图。湖北、湖南、江西等省已建立长江中游城市群及周边区域大气污染联防联控工作机制及配套机制，顶层框架已经搭建。冯银厂表示，要让联防联控真正落地见效，要重点做好这三个方面。

一是建立高层级的组织协调机制，增强跨省跨部门协调的权威性。“联防联控不仅仅是三个省的生态环境部门联动，要建立起覆盖省、市、县、乡镇街道的各相关部门多级联动机制，确保各项政策措施能够逐级传导、层层压实。”冯银厂表示，要把属地管理和区域联动真正结合起来，避免“各自为战”。

二是织起区域环境感知“一张网”，实现信息数据共享。冯银厂建议，应推动三省空气质量及组分站、污染源智能监控、在线监测等数据的实时共享，搭建统一的大气污染精准调度业务化平台，支撑区域污染过程预警、趋势研判、污染溯源和调控效果评估。

三是统一监管尺度与应急标准，实现区域污染共治。冯银厂强调，要在区域内统一重污染天气的预警分级标准、应急启动门槛和减排措施要求。要统一监管尺度，避免污染源跨行政区转移。更重要的是要推动从区域整体层面统筹结构调整和布局优化。

更新、更严的标准将推动区域开启更大、更优的绿色发展空间

“很多人会问，更严的空气质量标准，会不会挤压区域的发展空间？我的答案非常明确：二者不是零和博弈，而是辩证统一。更严的标准压缩的是粗放、低质、不可持续的发展空间，开启的是集约、高效、绿色的更大发展空间。”冯银厂说。

冯银厂直言：“环境保护是产业革命，而不是‘革产业的命’。没有污染的行业，只有污染的企业。”他表示，长江中游城市群的重点行业内部，企业之间的排放绩效差距很大，有些中小型企业之间相差甚至几十倍。“同样生产一个产品，有的企业消耗多、排放大，有的企业效率高、污染少，如果再算上经济效益，差距就更大了。这恰恰说明，用大气污染防治倒逼产业转型升级，是一条完全可落地的路径。”

更严的标准，本质上是为区域发展划定了清晰的环境红线，倒逼政府和企业将环境成本内部化，淘汰依靠牺牲环境换取利润的落后产能和低效技术，为符合高质量发展要求的产业腾出环境容量。

而对于区域内污染压力较大的地区，冯银厂也给出了明确的平衡路径：在“两高”项目管控上，严守准入门槛，严禁不符合国家产业政策的“两高”项目盲目发展，推行环保绩效分级差异化管控，不搞“一刀切”，优先保障优质产能合理运行；在落后产能升级上，推动企业兼并重组与园区化集聚，引导传统产业向高端化、精细化转型；在超低排放改造上，分类施策，避免盲目投入，用绿色信贷、财税优惠等政策撬动企业技改投入，培育节能环保新增长点，实现减排与稳增长的有机统一。

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首次将“推动长江中游城市群加快发展”写入其中，面对新的发展机遇，从长远来看，区域协同治气，是长江中游城市群下一步攻坚的关键。

冯银厂表示，协同治气能够打破行政壁垒，形成统一规划、统一监测、统一监管的协同治理模式，汇聚三省科技资源开展联合技术攻关，避免重复建设，实现成本共担、效益共享。更重要的是，持续改善的空气质量，会提升区域的宜居水平，吸引高端人才和优质产业集聚，形成环境改善、产业升级、经济发展的良性循环，为长江中游城市群撑起中国经济“第五极”的战略定位，提供核心支撑。

从武汉座谈会的顶层部署，到三省联动的框架搭建，再到21个城市的攻坚实践，长江中游城市群的蓝天保卫战，已经进入了系统治理、协同治理、精准治理的全新阶段。三省携手破界，未来，长江中游的蓝天将更持久，中部崛起也将共享源源不断的绿色动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