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三，年味正浓。

　　村子里的鞭炮声还在断断续续地响，门上的红对联被风轻轻吹动，像在招手。女儿说：“爸，趁着天好，带孩子们出去走走吧，去看天鹅。”两个孙孙一听，立马从炕上蹦下来，一个喊着“看天鹅！看天鹅！”，一个拽着我的衣角不撒手。就这样，我们踏上了这趟黄河边的“新春第一游”。

　　车子穿过还沉浸在年节里的村庄，红灯笼在屋檐下摇晃，偶尔有几声拜年的问候从车窗边飘过。孩子们趴在车窗上，看远处的山，看路边的雪——前几天刚下过一场雪，背阴处还留着白，阳光一照，亮晶晶的。我心想，这正月初三的黄河滩，该是怎样一番景象呢？

二、摆渡船上的新春问候

　　到了河边，远远就望见娘娘滩静静地卧在黄河中央，像一个大大的逗号，把这条大河的年味逗留了一下。河面上结了些薄冰，但主航道依然碧波荡漾，阳光洒下来，碎成万点金光。

　　摆渡船的老船家远远看见我们，笑着招手：“过年好！上岛看天鹅的吧？今儿个天鹅多呢！”两个孙孙乖巧地回“爷爷过年好”，把老船家乐得合不拢嘴。船离了岸，在清冽的河风中缓缓前行，孩子们不再像第一次那样叽叽喳喳，而是静静地望着河面——他们知道，天鹅就在前面等着呢。

　　我突然觉得，正月初三来黄河上坐船，倒有一种别样的意味。年节里，人们都在走亲访友、觥筹交错，我们却逆着人流，来到这空旷的河上，赴一场与天鹅的约会。这热闹里的清净，反倒让年味变得格外绵长。

三、“天鹅还在过年吗？”

　　登上娘娘滩，两个孙孙就撒开腿往岛边跑。女儿在后面喊“慢点儿，小心雪滑”，我已经听到哥哥的惊呼：“奶奶快看！好多天鹅！”

　　是的，好多。

　　河湾里，二三十只白天鹅正悠然地浮在水面上，有的把头埋在翅膀里打盹，有的三两成群慢慢游动，还有几只忽然张开翅膀扑棱几下，溅起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着银光。远处，几只灰扑扑的幼鸟跟在父母身后，笨拙地学着觅食。

　　小孙孙看呆了，忽然冒出一句：“爷爷，天鹅也在过年吗？”一句话把我们都逗笑了。我蹲下来，指着那些天鹅说：“对啊，它们从很远很远的西伯利亚飞来，在咱们这儿过年呢。咱们这儿暖和，河里有吃的，它们就留下来啦。”小家伙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认真地朝天鹅挥挥手：“天鹅过年好！”

　　那一刻，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意。是啊，这正月初三的黄河滩，这些远道而来的白天鹅，不也是这方水土请来的客人吗？它们在辞旧迎新的时节里栖息于此，用洁白的翅膀，为这片古老的土地增添了几分灵动的年味。

四、想起两千年前的那个小孩

　　我们在岛上慢慢地走，雪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孙女忽然问：“爷爷，那个小太子刘恒，他一个人在那边岛上过年吗？”

　　我一愣，随即想起太子滩的传说。西汉初年，薄太后带着年幼的刘恒避难至此，母子分居两岛，隔河相望。两千多年前的正月初三，那个远离故土的小男孩，该是怎样度过那个清冷的年关呢？

　　“那时候没有船吗？”孙女追问。

　　“应该有，但不敢乱跑吧，怕被人发现。”

　　“那他过年能吃饺子吗？”

　　“可能……没有吧。”

　　孙女沉默了，望着远处的太子滩，不知在想什么。

　　女儿走过来，轻轻揽住孙女的肩膀：“所以你很幸福啊，有爷爷、奶奶、爷爷、妈妈、姑姑、弟弟陪着过年，还能来看天鹅。”孙女点点头，忽然回头朝太子滩的方向挥了挥手，像刚才问候天鹅一样，嘴里小声说了句什么。我没有听清，但我愿意相信，那是给两千年前那个孤独小孩的一声问候。

五、此心安处是吾乡

　　回程的船上，两个孙孙趴在船舷上，还在张望着那些渐渐远去的天鹅。夕阳开始西沉，把河面和岛屿都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天鹅的剪影映在水里，像一幅会流动的水墨画。
小孙孙忽然抬头问我：“爷爷，天鹅明年还会来吗？”

　　“会来的，只要咱们把黄河保护好，它们年年都来。”
“那咱们也年年来看它们，好不好？”

　　“好，咱们年年都来。”

　　船靠了岸，老船家又笑着问：“看够啦？明年还来不？”孩子们齐声喊“还来！”惹得老船家哈哈大笑：“好，我在这儿等着你们！”
　　
　　回城的路上，炊烟已经升起，偶尔还有零星的鞭炮声。两个孙孙在后座睡着了，脸上还带着满足的笑。女儿轻声说：“爸，谢谢你带我们出来，这个年过得真有意思。”我望着窗外掠过的红灯笼和春联，心想，是啊，正月初三的黄河边，我们不仅看了天鹅，还看了历史，看了传说，看了孩子们眼睛里亮晶晶的光。

　　古人说“此心安处是吾乡”。那黄河臂弯里的娘娘滩，那水天之间的翩翩白影，那两千年前孤岛上的小孩，还有此刻身边熟睡的孙孙们——所有这些，都让我觉得，心是安的，年是暖的，家乡是值得年年回来的。

　　正月初三，宜出游，宜看天鹅，宜把古老的故事讲给新的人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