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光伏复合项目诞生的初衷之一,就是推动生态保护与能源转型协同发展,同时这类项目在用地政策方面也具备更高的灵活性。但值得警惕的是,随着光伏复合项目数量与规模持续扩张,各类项目用地不规范、对区域生物多样性造成负面影响等生态环境问题日益显现。随着《中华人民共和国生态环境法典》(以下简称“生态环境法典”)落地施行,生态环境监管体系进一步完善,光伏行业的生态环境合规要求也更加明晰。
光伏行业常见的生态环境问题 滨海光伏项目潜在生物多样性风险 温州乐清某270MW渔光互补项目位于浙江省温州市乐清市的沿海滩涂。据报道,该滩涂是“东亚—澳大利西亚”候鸟迁飞路线上的重要中转站。光伏板阵列及基础设施覆盖并占用滩涂湿地,导致栖息地丧失及破碎化,可能对水鸟的生存、繁衍产生负面影响。2023年10月,环保组织以该光伏电站项目存在破坏国家重点保护野生水鸟栖息地、损害生态价值高且具有重要蓝碳功能的滨海湿地等问题提起生态环境公益诉讼。笔者检索发现,受理本案的宁波海事法院曾于2024年10月29日向乐清市自然资源和规划局发送《关于对乐清渔光互补项目环境保护措施加强监督落实的司法建议书》,提出“该工程项目属于利用可再生的清洁能源,符合国家产业政策和可持续发展战略,但工程会对海洋生态环境产生一定影响,导致部分海洋生物资源损失,从环境保护角度出发,应严格落实环保措施和海洋生态修复措施”。 结合公开资料,本项目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渔光互补项目对滨海湿地生态系统存在的潜在影响。如相关问题查证属实,类似沿海光伏项目若选址不当、生态保护措施缺位,可能对国家重点保护野生动物及其栖息地造成不可逆损害,触发环境公益诉讼风险。 光伏项目未批先建违法行为 海南某新能源公司在海南省陵水黎族自治县建设某农林光综合互补发电平价上网试点项目,项目总投资额为4.2亿元,占地面积为886.533亩,截至2025年3月21日,项目已完成总工程量的23%。根据公开信息,2025年9月,该公司因存在未依法报批建设项目环境影响评价文件即擅自开工建设的环境违法行为,被执法主管部门处以超280万元的高额行政处罚。 该案反映的是光伏行业环评违法的典型问题。环评制度的核心功能是在项目建设前识别、预判和减缓生态环境影响,未批先建使环境影响评价变为“事后补票”,失去了源头预防的意义。案例中的农林光项目涉及大面积土地平整、植被清除,若未批先建,待环评介入时,地表扰动、生物栖息地破坏往往已经发生,难以逆转。实践中,部分企业为抢抓并网窗口期,在环评文件尚未获批的情况下擅自开工,属于典型的“未批先建”。生态环境法典对于“未批先建”的罚则作出调整,取消了投资额关联度,便于执法裁量、减少争议。 施工环节危险废物管理失范 2025年7月,广元某建筑劳务有限公司开发的安徽省某渔光互补光伏发电项目施工期间,使用危险废物废铁质桶、废塑料桶在水塘水面上搭建浮漂平台。最终,该建设单位因存在“未规范贮存危险废物废铁质桶、废塑料桶,未填写、运行危险废物转移联单,未消除污染将废铁质桶、废塑料桶搭建水面浮漂平台”的环境违法行为,被当地生态环境部门查处。 该案暴露出光伏项目施工阶段的危险废物管理漏洞。渔光互补项目多涉及水面作业,施工产生的废油桶、废塑料桶等属于危险废物。废桶直接漂浮于水面,残留的矿物油、有机溶剂等有害物质极易渗漏进入水体,造成水生生物死亡、水质恶化,影响渔业生产与饮用水安全,还会污染土壤与地下水,破坏土壤微生物群落,影响植被恢复。施工单位为图省事、降成本,随意将危险废物用于搭建浮台或就地丢弃,既违反危险废物管理的强制性规定,还可能造成不可逆的生态环境损害,情节严重的还将构成污染环境罪。生态环境法典对产生危险废物的企业全生命周期合规管理作出详细规定。此外,企业必须严格执行《危险废物贮存污染控制标准》,规范贮存危险废物,通过转移联单制度流转,并交由有资质的单位处置。 光伏行业生态环境不合规的责任后果 前文梳理的三类光伏行业典型违法案例,分别对应项目选址破坏滨海湿地与候鸟栖息地、建设项目环评未批先建、施工环节危险废物管理失范三大违规情形。生态环境法典整合原有环评管理、固体废物污染防治、生态保护、生物多样性保护等单行法规定,重构光伏项目全流程生态环境合规追责体系,形成行政追责、民事赔偿、刑事惩戒三位一体的闭环责任机制。相较于原有单行法,法典大幅收紧处罚标准、扩大追责主体范围、延长追责时效、明确生态修复刚性要求,各类违规行为均有对应的法条予以约束,企业违法成本显著提升。 行政责任:罚款与恢复责任并重 行政处罚是光伏行业生态环境违法最常见的法律后果。违法用地方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处罚包括责令退还土地、没收新建建筑物和设施,并处罚款;违法占用草原、林地的,还需承担植被恢复责任。 环评违法方面,原《中华人民共和国环境影响评价法》已整体修订纳入生态环境法典第一编第五章“生态环境影响评价”。海南农林光项目环评未批先建违法行为,是光伏行业快速扩张过程中高发的程序性违法——企业为抢抓并网窗口期,规避环评审批程序擅自开工。法典摒弃旧法按投资额比例计算罚款的模式,采用分级处罚,执法标准更清晰、惩戒力度更严苛。 危险废物违法方面,原《中华人民共和国固体废物污染环境防治法》已整合至生态环境法典第二编第六分编“固体废物污染防治”。安徽渔光项目危险废物管理失范案例中,施工单位存在危险废物不规范贮存、未执行转移联单制度、危废容器未除污擅自挪作他用三类叠加违法行为,违反危险废物全链条管控要求。 生态环境法典显著提高了涉危险废物违法行为的处罚力度,严格落实双罚制,对法定代表人、项目负责人、现场施工管理人员同步处以个人罚款,同时强制企业承担污染治理、生态修复的全部费用。拒不整改的,还可实施按日连续处罚,上不封顶,大幅提高了施工环节环保违规的成本。 民事责任:环境公益诉讼与生态环境损害赔偿 光伏项目造成生态环境损害的,符合条件的环保组织有权提起环境公益诉讼。前述三类光伏项目生态环境违法行为,若造成湿地损毁、水体污染、野生动物栖息地破坏等不可逆生态环境损害,涉事主体除承担行政处罚外,还将触发民事追责。生态环境法典衔接《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生态侵权相关规则,完善生态环境公益诉讼与生态环境损害赔偿衔接机制,大幅拓宽赔偿范围,将生态环境民事诉讼时效由3年延长至5年,延长企业追责窗口期。企业将面临远超行政罚款的高额赔偿,乐清滩涂光伏公益诉讼案即为典型民事追责的前置案例。 此外,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千二百三十四条、第一千二百三十五条,侵权人应承担生态环境修复责任,并赔偿生态环境受到损害至修复完成期间服务功能丧失导致的损失、生态环境功能永久性损害造成的损失、调查鉴定评估等费用。相较于普通行政处罚,公益诉讼的赔偿金额往往更高,企业还将面临负面舆情和商誉损失。 刑事风险:情节严重可构成犯罪 除行政和民事追责外,情节严重的环境违法行为还可能触发刑事责任。若光伏项目生态违规行为情节严重、造成重大环境污染或生态破坏,达到刑事立案标准的,将突破行政、民事追责范畴,触发刑事处罚,追责对象覆盖企业、项目负责人、直接施工管理人员,这是光伏行业合规风险的最高层级惩戒。 针对危险废物违规处置情形,施工单位擅自利用、堆放、处置危险废物,累计数量达到三吨以上的,将触犯刑事罪名。此外,违法占用耕地、林地等农用地,改变被占用土地用途数量较大、造成农用地大量毁坏的,可构成《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三百四十二条规定的非法占用农用地罪,处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并处或者单处罚金。 光伏行业生态环境风险防范建议 本文立足地方政府、项目建设单位、环评机构三大核心主体,力求从源头遏制光伏行业发展乱象,协同推动清洁能源产业与生物多样性保护高质量发展。 地方政府:强化顶层管控,筑牢行业生态环境合规底线 地方政府作为光伏产业发展的统筹推动者与生态环境的监管者,肩负着平衡能源转型目标与生态保护红线的重要职责。在光伏项目快速推进的背景下,如何既保障能源项目的合理建设,又切实守好生态保护红线,考验着地方治理的精细化水平。 一是优化产业规划布局,规划层面做好“减法”,为生态敏感区留出空间。各地在编制光伏产业发展规划、能源专项规划时,应严格对标生态环境法典中生物多样性保护相关规定,排查辖区内滨海滩涂、候鸟迁飞通道、重要湿地、自然保护地等生态敏感区域,建立光伏项目负面准入清单。原则上不在核心生态空间布局渔光、农林光等复合项目,从源头降低栖息地破碎化、湿地生态损毁等不可逆风险。 二是规范项目审批流程,压实源头监管责任。针对“未批先建”等突出问题,行政审批、生态环境、自然资源等部门应当强化协同,进一步细化光伏复合项目的审批标准,明确环评、用地审批的前置条件。对于涉及滩涂、林地、水域的光伏项目,建议建立生态预审机制,重点核查其生态保护方案是否可行、占补平衡是否落实。 三是健全常态化监管与生态修复机制。地方可以依托生态环境法典的监管处罚规则,加大对辖区光伏项目施工、运营全周期的执法力度,重点排查施工环节危险废物违规处置、超范围施工破坏植被及湿地侵占等问题。同时建立光伏项目生态损害动态监测机制,对已落地项目开展定期生态巡查,发现问题及时督促整改。对于造成生态破坏的项目,在依法作出处罚的同时,还要跟踪督促企业完成生态修复,确保“谁污染、谁修复”落到实处。 建设单位:落实主体责任,构建项目全周期合规体系 项目建设单位作为光伏项目开发、建设、运营的第一责任主体,应当严格遵守生态环境法典各项规定,建立覆盖项目选址、审批、施工、竣工、运营全生命周期的生态环境合规管理制度。 一是前期严格审查项目选址,严守环评审批流程。项目立项前期,建议企业主动委托专业机构开展生态环境专项排查,精准识别项目地块是否涉及候鸟迁徙通道、滨海重要湿地、生态保护红线等敏感区域。对于无法避让的生态敏感区域,应编制专项生物多样性保护方案、生态修复方案,科学设计光伏阵列间距、光伏板高度,预留生物栖息、觅食、迁徙空间。同时坚决杜绝擅自开工等违规行为,严格执行环评前置法定要求,根据项目规模、用地类型依法报批环境影响报告书、报告表或完成登记表备案。确保环评文件真实、完整、合规,待环评审批通过后再启动建设。 二是中期规范施工过程生态环保管理。针对施工阶段危险废物管理漏洞,严格对标生态环境法典的危废管控要求,建立施工危废专项管理制度。对施工产生的废铁桶、废塑料桶、废机油等危险废物,规范设置专用贮存场地并完善标识,严格执行转移联单制度,全部委托持有对应资质的单位闭环处置。 三是后期落实竣工环保验收与长效管护。项目完工后,严格按照法定流程开展环保竣工验收,逐一核查生态保护措施、污染治理措施、危废处置措施落实情况,未验收合格不得投入运营。项目运营期间,持续开展生态动态监测,定期维护生态修复设施,持续保护区域生物多样性,实现项目开发与生态保护长效协同。 环评机构:坚守职业底线,筑牢生态技术审查防线 环评机构作为光伏项目生态环境影响的技术研判主体,是把控项目生态环境合规性、防范生态风险的关键第三方,应当严格遵守独立、客观、公正的执业准则,依据生态环境法典环评管控与生态保护要求,从技术层面杜绝项目违规落地、滋生生态损害隐患。 一是开展精细化环评研判。不同类型的光伏项目生态影响差异显著,环评编制不能一套模板走天下。对于滨海、滩涂、水域渔光互补项目,重点核查区域生物多样性现状、候鸟迁徙规律、湿地生态功能及蓝碳价值,精准研判项目建设对水鸟栖息、湿地生态系统的潜在负面影响;对于农林光互补项目,重点评估土地利用、植被损毁、农用地保护情况,科学识别各类生态风险,避免遗漏重大生态影响隐患。 二是编制科学合规可行的环保方案。基于生态风险研判结果,制定可操作、可核查的生态保护、污染防治、生态修复方案。同时严格落实生态环境法典环评管控要求,如实披露项目存在的生态短板。对于选址不合理、生态风险过高、保护措施难以落实的项目,应当客观出具不予通过的技术意见,守住环评的专业底线,不为项目违规落地“背书”。 三是强化全过程技术服务与执业自律。环评机构应当建立项目全过程跟踪服务机制,在项目建设阶段主动跟进环保措施落地情况,及时指导建设单位、施工单位整改环保隐患,纠正危废管理不规范、生态保护措施落实不到位等问题。同时严格遵守行业执业规范,杜绝环评造假、篡改数据、违规编制等行为,主动接受行业监管与社会监督,以专业技术能力筑牢光伏行业生态安全第一道防线。 光伏行业高速发展背后,潜藏着不容忽视的生态环境法律风险。开发企业、施工单位、监管部门及行业协会等各方主体应各司其职、协同发力,将生态环境保护理念贯穿光伏项目规划、建设、运营全过程,推动光伏产业绿色高质量发展,实现能源转型与生态保护双赢。 (作者张秀秀系上海市汇业律师事务所合伙人,茅旭航系上海市汇业律师事务所律师) |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56702号
